呼蘭河傳

呼蘭河傳

图书基本信息
出版时间:2011-5
出版社:湖南文藝
作者:蕭紅
页数:288
书名:呼蘭河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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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蘭河傳

前言
  序  作者:茅盾  1  今年四月,第三次到香港,我是带着几分感伤的心情的。从我在重庆决定了要绕这么一个圈子回上海的时候起,我的心怀总有点儿矛盾和抑悒——我决定了这么走,可又怕这么走,我怕香港会引起我的一些回忆,而这些回忆我是愿意忘却的;不过,在忘却之前,我又极愿意再温习一遍。  在广州先住了一个月,生活相当忙乱;因为忙乱,倒也压住了怀旧之感;然而,想要温习一遍然后忘却的意念却也始终不曾抛开,我打算到九龙太子道看一看我第一次寓居香港的房子,看一看我的女孩子那时喜欢约女伴们去游玩的蝴蝶谷,找一找我的男孩子那时专心致意收集来的一些美国出版的连环画,也想看一看香港坚尼地道我第二次寓居香港时的房子,“一二?八”香港战争爆发后我们避难的那家“跳舞学校”(在轩尼诗道),而特别想看一看的,是萧红的坟墓——在浅水湾。  我把这些愿望放在心里,略有空闲,这些心愿就来困扰我了,然而我始终提不起这份勇气,还这些未了的心愿,直到离开香港,九龙是没有去,浅水湾也没有去;我实在常常违反本心似的规避着,常常自己找些借口来拖延,虽然我没有说过我有这样的打算,也没有催促我快还这些心愿。  二十多年来,我也颇经历了一些人生的甜酸苦辣,如果有使我愤怒也不是,悲痛也不是,沉甸甸地老压在心上、因而愿意忘却,但又不忍轻易忘却的,莫过于太早的死和寂寞的死。为了追求真理而牺牲了童年的欢乐,为了要把自己造成一个对民族对社会有用的人而甘愿苦苦地学习,可是正当学习完成的时候却忽然死了,像一颗未出膛的枪弹,这比在战斗中倒下,给人以不知如何的感慨,似乎不是单纯的悲痛或惋惜所可形容的。这种太早的死曾经成为我的感情上的一种沉重负担,我愿意忘却,但又不能且不忍轻易忘却,因此我这次第三回到了香港想去再看一看蝴蝶谷这意念,也是无聊的;可资怀念的地方岂止这一处,即使去了,未必就能在那边埋葬了悲哀。  对于生活曾经寄以美好的希望但又屡次“幻灭”了的人,是寂寞的;对于自己的能力有自信,对于自己工作也有远大的计划,但是生活的苦酒却又使她颇为悒悒不能振作,而又因此感到苦闷焦躁的人,当然会加倍的寂寞;这样精神上寂寞的人一旦发觉了自己的生命之灯快将熄灭,因而一切都无从“补救”的时候,那她的寂寞的悲哀恐怕不是语言可以形容的。而这样的寂寞的死,也成为我的感情上的一种沉重的负担,我愿意忘却,而又不能且不忍轻易忘却,因此我想去浅水湾看看而终于违反本心地屡次规避掉了。  2  萧红的坟墓寂寞地孤立在香港的浅水湾。  在游泳的季节,年年的浅水湾该不少红男绿女罢,然而躺在那里的萧红是寂寞的。  在一九四Ο年十二月——那正是萧红逝世的前年,那是她的健康还不怎样成问题的时候,她写成了她的最后著作———小说《呼兰河传》,然而即使在那时,萧红的心境已经是寂寞的了。  而且从《呼兰河传》,我们又看到了萧红的幼年也是何等的寂寞!读一下这部书的寥寥数语的“尾声”,就想得见萧红在回忆她那寂寞的幼年时,她的心境是怎样寂寞的:  呼兰河这小城里边,以前住着我的祖父,现在埋着我的祖父。  我生的时候,祖父已经六十多岁了,我长到四五岁,祖父就快七十了,我还没有长到二十岁,祖父就七八十岁了。祖父一过了八十,祖父就死了。  从前那后花园的主人,而今不见了。老主人死了,小主人逃荒去了。  那园里的蝴蝶,蚂蚱,蜻蜓,也许还是年年仍旧,也许现在完全荒凉了。  小黄瓜,大倭瓜,也许还是年年地种着,也许现在根本没有了。  那早晨的露珠是不是还落在花盆架上。那午间的太阳是不是还照着那大向日葵,那黄昏时候的红霞是不是还会一会儿工夫会变出来一匹马来,一会儿工夫变出来一匹狗来,那么变着。  这一些不能想象了。  听说有二伯死了。  老厨子就是活着年纪也不小了。  东邻西舍也都不知怎样了。  至于那磨坊里的磨倌,至今究竟如何,则完全不晓得了。  以上我所写的并没有什么优美的故事,只因他们充满我幼年的记忆,却忘不了,难以忘却,就记在这里了。  《呼兰河传》脱稿以后,翌年之四月,因为史沫特莱女士的劝说,萧红想到星加坡去(史沫特莱自己正要回美国,路过香港,小住一月。萧红以太平洋局势问她,她说:日本人必然要攻香港及南洋,香港至多能守一月,而星加坡则坚不可破,即破了,在星加坡也比在香港办法多些)。萧红又鼓动我们夫妇俩也去。那时我因为工作关系不能也不想离开香港,我以为萧红怕陷落在香港(万一发生战争的话),我还多方为之解释,可是我不知道她之所以想离开香港,因为她在香港生活是寂寞的,心境是寂寞的,她是希望由于离开香港而解脱那可怕的寂寞,并且我也想不到她那时的心境会这样寂寞。那时正在皖南事变以后,国内文化人大批跑到香港,造成了香港文化界空前的活跃,在这样环境中,而萧红会感到寂寞是难以索解的。等到我知道了而且也理解了这一切的时候,萧红埋在浅水湾已经快满一年了。  星加坡终于没有去成,萧红不久就病了,她进了玛丽医院。在医院里她自然更其寂寞了,然而她求生的意志非常强烈,她希望病好,她忍着寂寞住在医院。她的病相当复杂,而大夫也荒唐透顶,等到诊断明白是肺病的时候就宣告已经无可救药。可是萧红自信能活。甚至在香港战争爆发以后,夹在死于炮火和死于病二者之间的她,还是更怕前者,不过,心境的寂寞,仍然是对于她的最大的威胁。  经过了最后一次的手术,她终于不治。这时香港已经沦陷,她咽最后一口气时,许多朋友都不在她面前,她就这样带着寂寞离开了这人间。  3  《呼兰河传》给我们看萧红的童年是寂寞的。  一位解事颇早的小女孩子每天的生活多么单调呵!年年种着小黄瓜、大倭瓜,年年春秋佳日有些蝴蝶、蚂蚱、蜻蜓的后花园,堆满了破旧东西,黑暗而尘封的后房,是她消遣的地方;慈祥而犹有童心的老祖父是她唯一的伴侣;清早在床上学舌似的念老祖父口授的唐诗,白天缠着老祖父讲那些实在已经听厌了的故事,或者看看那左邻右舍的千年如一日的刻板生活。如果这样死水似的生活中有什么突然冒起来的浪花,那也无非是老胡家的小团圆媳妇病了,老胡家又在跳神了,小团圆媳妇终于死了;那也无非是磨倌冯歪嘴忽然有了老婆,有了孩子,而后来,老婆又忽然死了,剩下刚出世的第二个孩子。  呼兰河这小城的生活也是刻板单调的。  一年之中,他们很有规律地过生活;一年之中,必定有跳大神,唱秧歌,放河灯,野台子戏,四月十八日娘娘庙大会……这些热闹、隆重的节日,而这些节日也和他们的日常生活一样多么单调而呆板。  呼兰河这小城的生活可又不是没有音响和色彩的。  大街小巷,每一茅舍内,每一篱笆后边,充满了唠叨、争吵、哭笑,乃至梦呓,一年四季,依着那些走马灯似的挨次到来的隆重热闹的节日,在灰黯的日常生活的背景前,呈现了粗线条的大红大绿的带有原始性的色彩。  呼兰河的人民当然多是良善的。  他们照着几千年传下来的习惯而思索,而生活,他们有时也许显得麻木,但实在他们也颇敏感而琐细,芝麻大的事情他们会议论或者争吵三天三夜而不休。他们有时也许显得愚昧而蛮横,但实在他们并没有害人或害自己的意思,他们是按照他们认为最合理的方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们对于老胡家的小团圆媳妇的不幸的遭遇,当然很同情。我们怜惜她,我们为她叫屈,同时我们也憎恨,但憎恨的对象不是小团圆媳妇的婆婆;我们只觉得这婆婆也可怜,她同样是“照着几千年传下来的习惯而思索而生活”的一个牺牲者,她的“立场”,她的叫人觉得可恨而又可怜的地方,在她“心安理得地化了五十吊”请那骗子云游道人给小团圆媳妇治病的时候,就由她自己申说得明明白白的:  她来到我家,我没给她气受,哪家的团圆媳妇不受气,一天打八顿,骂三场,可是我也打过她,那是我给她一个下马威,我只打了她一个多月,虽然说我打得狠了一点,可是不狠哪能够规矩出一个好人来。我也是不愿意狠打她的,打得连喊带叫的我是为她着想,不打得狠一点,她是不能够中用的。……  这老胡家的婆婆为什么坚信她的小团圆媳妇得狠狠地“管教”呢?小团圆媳妇有些什么地方叫她老人家看着不顺眼呢?因为那小团圆媳妇第一天来到老胡家就由街坊公论判定她是“太大方了”,“一点也不知道羞,头一天来到婆家,吃饭就吃三碗”,而且“十四岁就长得那么高”也是不合规律——因为街坊公论说,这小团圆媳妇不像个小团圆媳妇,所以更使她的婆婆坚信非严加管教不可;而且更因为“只想给她一个下马威”的时候,这“太大方”的小团圆媳妇居然不服管教——带哭连喊,说要“回家”去——所以不得不狠狠地打了她一个月。  街坊们当然也都是和那小团圆媳妇无怨无仇,都是为了要她好——要她像一个团圆媳妇。所以当这小团圆媳妇被“管教”成病的时候,不但她的婆婆肯舍大把的钱为她治病(跳神、各种偏方),而众街坊也热心地给她出主意。  而结果呢?结果是把一个“黑忽忽的,笑呵呵的”名为十四岁其实不过十二,可实在长得比普通十四岁的女孩子又高大又结实的小团圆媳妇活生生“送回老家去”!  呼兰河这小城的生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响和色彩的,可又是刻板单调。  呼兰河这小城的生活是寂寞的。  萧红的童年生活就是在这样的寂寞环境中过去的。这在她心灵上留的烙印有多深,自然不言而喻。  无意识地违背了“几千年传下来的习惯而思索而生活”的老胡家的小团圆媳妇终于死了,有意识地反抗着几千年传下来的习惯而思索而生活的萧红,则以含泪的微笑回忆这寂寞的小城,怀着寂寞的心情,在悲壮的斗争的大时代。  4  也许有人会觉得《呼兰河传》不是一部小说。  他们也许会这样说,没有贯串全书的线索,故事和人物都是零零碎碎,都是片段的,不是整个的有机体。  也许又有人觉得《呼兰河传》好像是自传,却又不完全像自传。  但是我却觉得正因其不完全像自传,所以更好,更有意义。  而且我们不也可以说:要点不在《呼兰河传》不像是一部严格意义的小说,而在于它这“不像”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一些比“像”一部小说更为“诱人”些的东西:它是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  有讽刺,也有幽默,开始读时有轻松之感,然而愈读下去心头就会一点一点沉重起来。可是,仍然有美,即使这美有点病态,也仍然不能不使你炫惑。  也许你要说《呼兰河传》没有一个人物是积极性的,都是些甘愿做传统思想的奴隶而又自怨自艾的可怜虫,而作者对于他们的态度也不是单纯的。她不留情地鞭笞他们,可是她又同情他们:她给我们看,这些屈服于传统的人多么愚蠢而顽固——有的甚至于残忍,然而他们的本质是良善的,他们不欺诈,不虚伪,他们也不好吃懒做,他们极容易满足。有二伯,老厨子,老胡家的一家子,漏粉的那一群,都是这样的人物。他们都像最低级的植物似的,只要极少的水份、土壤、阳光——甚至没有阳光,就能够生存了。磨倌冯歪嘴子是他们中间生命力最强的一个——强得使人不禁想赞美他。然而在冯歪嘴子身上也找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生命力特别顽强,而这是原始性的顽强。  如果让我们在《呼兰河传》找作者思想的弱点,那么,问题恐怕不在于作者所写的人物都缺乏积极性,而在于作者写这些人物的梦魇似的生活时给人们以这样一个印象:除了因为愚昧保守而自食其果,这些人物的生活原也悠然自得其乐。在这里,我们看不见封建的剥削和压迫,也看不见日本帝国主义那种血腥的侵略,而这两重的铁枷,在呼兰河人民生活的比重上,该也不会轻于他们自身的愚昧保守罢?  5  萧红写《呼兰河传》的时候,心境是寂寞的。  她那时在香港几乎可以说是“蛰居”地生活,在一九四Ο年前后这样的大时代中,像萧红这样对于人生有理想,对于黑暗势力作过斗争的人,而会悄然“蛰居”多少有点不可解。她的一位女友曾经分析她的“消极”和苦闷的根由,以为“感情”上的一再受伤,使得这位感情富于理智的女诗人,被自己的狭小的私生活的圈子所束缚(而这圈子尽管是她咒诅的,却又拘于惰性,不能毅然决然自拔),和广阔的进行着生死博斗的大天地完全隔绝了。这结果是,一方面陈义太高,不满于她这阶层的知识分子们的各种活动,觉得那全是扯淡,是无聊,另一方面却又不能投身到农工劳苦大众的群中,把生活彻底改变一下。这又如何能不感到苦闷而寂寞?而这一心情投射在《呼兰河传》上的暗影不但见之于全书的情调,也见之于思想部分,这是可以惋惜的,正像我们对于萧红的早死深致其惋惜一样。  一九四六年八月于上海
内容概要
  《呼蘭河傳》是蕭紅創作的一部長篇小說,也是她的代表作。1940年寫于香港。小說共分7章,前有序後有尾聲,著名文學巨匠茅盾作序。  創作此小說時,正是抗日戰爭最艱苦的階段,這使遠在香港的蕭紅更加懷念自己的故鄉和童年。于是,她以自己的家鄉與童年生活為原型,創作了這部小說。  這部小說在藝術形式上是比較獨特的︰雖然寫了人物,但沒有主角;雖也敘述故事,卻沒有主軸;全書7章雖可各自獨立卻又儼然是一整體。  它不屬于純粹的鄉土文學,也不屬于純粹的左派文學,有諷刺,有幽默,有反省國民性的一面,也有真實記錄生活的一面。就像一個黑白的紀錄片,間或夾雜著和祖父在小花園玩耍的彩色畫面。  它是回憶童年的散文小說,既有寂寞和傷感,又不純粹是寂寞和傷感。因為她的筆觸和思維,要比這個,大得多,高得多,高大到與天地一起,與自然和生命相融。  在這本奇特的小說里,蕭紅以她幽默而富韻律感的天才筆觸、明快而萬物有靈的童謠風格,造就了一部 “回憶式”文學的巔峰之作。
作者简介
  萧红(1911~1942),原名张迺莹,出生于黑龙江呼兰河县,病逝于香港。主要作品有《生死场》、《呼兰河传》、《小城三月》等。
书籍目录
序 作者︰茅盾第一章晚飯一過,火燒雲就上來了。第二章河的南岸,盡是柳條叢,河的北岸就是呼蘭河城。第三章我生的時候,祖父已經六十多歲了,我長到四五歲,祖父就快七十了。第四章我家的院子是很荒涼的。第五章據說,那團圓媳婦的靈魂,也來到了東大橋下。說她變了一只很大的白兔,隔三差五地就到橋下來哭。第六章我家的有二伯,性情真古怪。第七章他的兒子也和普通的小孩一樣,七個月出牙,八個月會爬,一年會走,兩年會跑了。尾聲小黃瓜,大倭瓜,也許還是年年地種著,也許現在根本沒有了。

章节摘录
  第四章  1  一到了夏天,蒿草長沒大人的腰了,長沒我的頭頂了,黃狗進去,連個影也看不見了。  夜里一刮起風來,蒿草就刷拉刷拉地響著,因為滿院子都是蒿草,所以那響聲就特別大,成群結隊地就響起來了。  下了雨,那蒿草的梢上都冒著煙,雨本來下得不很大,若一看那蒿草,好像那雨下得特別大似的。  下了毛毛雨,那蒿草上就迷漫得朦朦朧朧的,像是已經來了大霧,或者像是要變天了,好像是下了霜的早晨,混混沌沌的,在蒸騰著白煙。  刮風和下雨,這院子是很荒涼的了。就是晴天,多大的太陽照在上空,這院子也一樣是荒涼的。沒有什麼顯眼耀目的裝飾,沒有人工設置過的一點痕跡,什麼都是任其自然,願意東,就東,願意西,就西。若是純然能夠做到這樣,倒也保存了原始的風景。但不對的,這算什麼風景呢?東邊堆著一堆朽木頭,西邊扔著一片亂柴火。左門旁排著一大片舊磚頭,右門邊曬著一片沙泥土。  沙泥土是廚子拿來搭爐灶的,搭好了爐灶,泥土就扔在門邊了。若問他還有什麼用處嗎,我想他也不知道,不過忘了就是了。  至于那磚頭可不知道是干什麼的,已經放了很久了,風吹日曬,下了雨被雨澆。反正磚頭是不怕雨的,澆澆又礙什麼事。那麼就澆著去吧,沒人管它。其實也正不必管它,湊巧爐灶或是炕洞子壞了,那就用得著它了。就在眼前,伸手就來,用著多麼方便。但是爐灶就總不常壞,炕洞子修得也比較結實。不知哪里找的這樣好的工人,一修上炕洞子就是一年,頭一年八月修上,不到第二年八月是不壞的,就是到了第二年八月,也得泥水匠來、磚瓦匠來,用鐵刀一塊一塊地把磚砍著搬下來。所以那門前的一堆磚頭似乎是一年也沒有多大的用處。三年兩年的還是在那里擺著。大概總是越擺越少,東家拿去一塊墊花盆,西家搬去一塊又是做什麼。不然若是越擺越多,那可就糟了,豈不是慢慢地會把房門封起來的嗎?  其實門前的那磚頭是越來越少的。不用人工,任其自然,過了三年兩載也就沒有了。  可是目前還是有的。就和那堆泥土同時在曬著太陽,它陪伴著它,它陪伴著它。  除了這個,還有打碎了的大缸扔在牆邊上,大缸旁邊還有一個破了口的壇子陪著它蹲在那里。壇子底上沒有什麼,只積了半壇雨水,用手攀著壇子邊一搖動︰那水里邊有很多活物,會上下地跑,似魚非魚,似蟲非蟲,我不認識。再看那勉強站著的,幾乎是站不住了的已經被打碎了的大缸,那缸里邊可是什麼也沒有。其實不能夠說那是“里邊”,本來這缸已經破了肚子,談不到什麼“里邊”“外邊”了,就簡稱“缸碴”吧!在這缸碴上什麼也沒有,光滑可愛,用手一拍還會發響。小時候就總喜歡到旁邊去搬一搬,一搬就不得了了,在這缸碴的下邊有無數的潮蟲。嚇得趕快就跑。跑得很遠地站在那里回頭看著,看了一回,那潮蟲亂跑一陣又回到那缸碴的下邊去了。  這缸碴為什麼不扔掉呢?大概就是專養潮蟲。  和這缸碴相對著,還扣著一個豬槽子,那豬槽子已經腐朽了,不知扣了多少年了。槽子底上長了不少的蘑菇,黑森森的,那是些小蘑;看樣子,大概吃不得,不知長著做什麼。  靠著槽子的旁邊就睡著一柄生蛌瘍K犁頭。  說也奇怪,我家里的東西都是成對的,成雙的。沒有單個的。  磚頭曬太陽,就有泥土來陪著。有破壇子,就有破大缸。  有豬槽子就有鐵犁頭。像是它們都配了對,結了婚。而且各自都有新生命送到世界上來。比方壇子里的似魚非魚,大缸下邊的潮蟲,豬槽子上的蘑菇等等。  不知為什麼,這鐵犁頭,卻看不出什麼新生命來,而是全體腐爛下去了。什麼也不生,什麼也不長,全體黃澄澄的。  用手一觸就往下掉末,雖然它本質是鐵的,但淪落到今天,就完全像黃泥做的了,就像要癱了的樣子。比起它的同伴那木槽子來,真是遠差千里,慚愧慚愧。這犁頭假若是人的話,一定要流淚大哭︰“我的體質比你們都好哇,怎麼今天衰弱到這個樣子?”  它不但它自己衰弱,發黃,一下了雨,它那滿身的黃色的色素,還跟著雨水流到別人的身上去。那豬槽子的半邊已經被染黃了。  那黃色的水流,直流得很遠,是凡它所經過的那條土地,都被它染得焦黃。  2  我家是荒涼的。  一進大門,靠著大門洞子的東壁是三間破房子,靠著大門洞子的西壁仍是三間破房子。再加上一個大門洞,看起來是七間連著串,外表上似乎是很威武的,房子都很高大,架著很粗的木頭的房架。柁頭是很粗的,一個小孩抱不過來。都一律是瓦房蓋,房脊上還有透窿的用瓦做的花,迎著太陽看去,是很好看的。房脊的兩梢上,一邊有一個鴿子,大概也是瓦做的,終年不動,停在那里。這房子的外表,似乎不壞。  但我看它內容空虛。  西邊的三間,自家用裝糧食的,糧食沒有多少,耗子可是成群了。  糧食倉子底下讓耗子咬出洞來,耗子的全家在吃著糧食。  耗子在下邊吃,麻雀在上邊吃。全屋都是土腥氣。窗子壞了,用板釘起來,門也壞了,每一開就顫抖抖的。  靠著門洞子西壁的三間房,是租給一家養豬的。那屋里屋外沒有別的,都是豬了。大豬小豬,豬槽子,豬糧食。來往的人也都是豬販子,連房子帶人,都弄得氣味非常之壞。  說來那家也並沒有養了多少豬,也不過十個八個的。每當黃昏的時候,那叫豬的聲音遠近得聞。打著豬槽子,敲著圈棚,叫了幾聲,停了一停。聲音有高有低,在黃昏的莊嚴的空氣里好像是說他家的生活是非常寂寞的。  除了這一連串的七間房子之外,還有六間破房子,三間破草房,三間碾磨房。  三間碾磨房一起租給那家養豬的了,因為它靠近那家養豬的。  三間破草房是在院子的西南角上,這房子它單獨地跑得那麼遠,孤伶伶的,毛頭毛腳的,歪歪斜斜地站在那里。  房頂的草上長著青苔,遠看去,一片綠,很是好看。下了雨,房頂上就出蘑菇,人們就上房采蘑菇,就好像上山去采蘑菇一樣,一采采了很多。這樣出蘑菇的房頂實在是很少有。我家的房子共有三十來間,其余的都不會出蘑菇,所以住在那房里的人一提著筐子上房去采蘑菇,全院子的人沒有不羨慕的,都說︰  “這蘑菇是新鮮的,可不比那干蘑菇,若是殺一個小雞炒上,那真好吃極了。”  “蘑菇炒豆腐,噯,真鮮!”  “雨後的蘑菇嫩過了仔雞。”  “蘑菇炒雞,吃蘑菇而不吃雞。”  “蘑菇下面,吃湯而忘了面。”  “吃了這蘑菇,不忘了姓才怪的。”  “清蒸蘑菇加姜絲,能吃八碗小米子干飯。”  “你不要小看了這蘑菇,這是意外之財!”  同院住的那些羨慕的人,都恨自己為什麼不住在那草房里。若早知道租了房子連蘑菇都一起租來了,就非租那房子不可。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租房子還帶蘑菇的。于是感慨唏噓,相嘆不已。  再說站在房間上正在采著的,在多少只眼目之中,真是一種光榮的工作。于是也就慢慢地采,本來一袋煙的工夫就可以采完,但是要延長到半頓飯的工夫。同時故意選了幾個大的,從房頂上驕傲地拋下來,同時說︰  “你們看吧,你們見過這樣干淨的蘑菇嗎?除了是這個房頂,哪個房頂能夠長出這樣的好蘑菇來。”  那在下面的,根本看不清房頂到底那蘑菇全部多大,以為一律是這樣大的,于是就更增加了無限的驚異。趕快彎下腰去拾起來,拿到家里,晚飯的時候,賣豆腐的來,破費二百錢撿點豆腐,把蘑菇燒上。  可是那在房頂上的因為驕傲,忘記了那房頂有許多地方是不結實的,已經露了洞了,一不加小心就把腳掉下去了,把腳往外一拔,腳上的鞋子不見了。  鞋子從房頂落下去,一直就落在鍋里,鍋里正是翻開的滾水,鞋子就在滾水里邊煮上了。鍋邊漏粉的人越看越有意思,越覺得好玩,那一只鞋子在開水里滾著,翻著,還從鞋底上滾下一些泥漿來,弄得漏下去的粉條都黃忽忽的了。可是他們還不把鞋子從鍋里拿出來,他們說,反正這粉條是賣的,也不是自己吃。  這房頂雖然產蘑菇,但是不能夠避雨。一下起雨來,全屋就像小水罐似的,摸摸這個是濕的,摸摸那個是濕的。  好在這里邊住的都是些個粗人。  有一個歪鼻瞪眼的名叫“鐵子”的孩子。他整天手里拿著一柄鐵鍬,在一個長槽子里邊往下切著,切些個什麼呢?初到這屋子里來的人是看不清的,因為熱氣騰騰的這屋里不知都在做些個什麼。細一看,才能看出來他切的是馬鈴薯。槽子里都是馬鈴薯。  這草房是租給一家開粉房的。漏粉的人都是些粗人,沒有好鞋襪,沒有好行李,一個一個的和小豬差不多,住在這房子里邊是很相當的,好房子讓他們一住也怕是住壞了。何況每一下雨還有蘑菇吃。  這粉房里的人吃蘑菇,總是蘑菇和粉配在一道,蘑菇炒粉,蘑菇炖粉,蘑菇煮粉。沒有湯的叫做“炒”,有湯的叫做“煮”,湯少一點的叫做“炖”。  他們做好了,常常還端著一大碗來送給祖父。等那歪鼻瞪眼的孩子一走了,祖父就說︰  “這吃不得,若吃到有毒的就吃死了。”  但那粉房里的人,從來沒吃死過,天天里邊唱著歌,漏著粉。  粉房的門前搭了幾丈高的架子,亮晶晶的白粉,好像瀑布似的掛在上邊。  他們一邊掛著粉,也是一邊唱著的。等粉條曬干了,他們一邊收著粉,也是一邊地唱著。那唱不是從工作所得到的愉快,好像含著眼淚在笑似的。  逆來順受,你說我的生命可惜,我自己卻不在乎。你看著很危險,我卻自己以為得意。不得意怎麼樣?人生是苦多樂少。  那粉房里的歌聲,就像一朵紅花開在了牆頭上。越鮮明,就越覺得荒涼。    正月十五正月正,  家家戶戶掛紅燈。  人家的丈夫團圓聚,  孟姜女的丈夫去修長城。  只要是一個晴天,粉絲一掛起來了,這歌音就听得見的。  因為那破草房是在西南角上,所以那聲音比較地遼遠。偶爾也有裝腔女人的音調在唱“五更天”。  那草房實在是不行了,每下一次大雨,那草房北頭就要多加一只支柱,那支柱已經有七八只之多了,但是房子還是天天地往北邊歪。越歪越厲害,我一看了就害怕,怕從那旁邊一過,恰好那房子倒了下來,壓在我身上。那房子實在是不像樣子了,窗子本來是四方的,都歪斜得變成菱形的了。門也歪斜得關不上了。牆上的大柁就像要掉下來似的,向一邊跳出來了。房脊上的正梁一天一天地往北走,已經拔了榫,脫離別人的牽掣,而它自己單獨行動起來了。那些釘在房脊上的椽桿子,能夠跟著它跑的,就跟著它一順水地往北邊跑下去了;不能夠跟著它跑的,就掙斷了釘子,而垂下頭來,向著粉房里的人們的頭垂下來,因為另一頭是壓在檐外,所以不能夠掉下來,只是滴里郎當地垂著。  我一次進粉房去,想要看一看漏粉到底是怎樣漏法。但是不敢細看,我很怕那椽子頭掉下來打了我。  一刮起風來,這房子就喳喳地山響,大柁響,馬梁響,門框、窗框響。  一下了雨,又是喳喳地響。  不刮風,不下雨,夜里也是會響的,因為夜深人靜了,萬物齊鳴,何況這本來就會響的房子,哪能不響呢。  以它響得最厲害。別的東西的響,是因為傾心去听它,就是听得到的,也是極幽渺的,不十分可靠的,也許是因為一個人的耳鳴而引起來的錯覺。  比方貓、狗、蟲子之類的響叫,那是因為它們是生物的緣故。可曾有人听過夜里房子會叫的。誰家的房子會叫,叫得好像個活物似的,嚓嚓的,帶著無限的重量,往往會把睡在這房子里的人叫醒。  被叫醒了的人,翻了一個身說︰  “房子又走了。”  真是活神活現,听他說了這話,好像房子要搬了場似的。  房子都要搬場了,為什麼睡在里邊的人還不起來,他是不起來的,他翻了個身又睡了。  住在這里邊的人,對于房子就要倒的這回事,毫不加戒心,好像他們已經有了血族的關系,是非常信靠的。  似乎這房一旦倒了,也不會壓到他們,就像是壓到了,也不會壓死的,絕對地沒有生命的危險。這些人的過度的自信,不知從哪里來的,也許住在那房子里邊的人都是用鐵鑄的,而不是肉長的。再不然就是他們都是敢死隊,生命置之度外了。  若不然為什麼這麼勇敢?生死不怕。  若說他們是生死不怕,那也是不對的。比方那曬粉條的人,從桿子上往下摘粉條的時候,那桿子掉下來了,就嚇他一哆嗦。粉條打碎了,他還沒有敲打著。他把粉條收起來,他還看著那桿子,他思索起來,他說︰  “莫不是……”  他越想越奇怪,怎麼粉打碎了,而人沒打著呢。他把那桿子扶了上去,遠遠地站在那里看著,用眼楮捉摸著。越捉摸越覺得可怕。  “唉呀!這要是落到頭上呢。”  那真是不堪想象了。于是他摸著自己的頭頂,他覺得萬幸萬幸,下回該加小心。  本來那桿子還沒有房椽子那麼粗,可是他一看見,他就害怕。每次他再曬粉條的時候,他都是躲著那桿子,連在它旁邊走也不敢走,總是用眼楮溜著它,過了很多日才算把這回事忘了。  若下雨打雷的時候,他就把燈滅了,他們說雷撲火,怕雷劈著。  他們過河的時候,拋兩個銅板到河里去,傳說河是饞的,常常淹死人的,把銅板一擺到河里,河神高興了,就不會把他們淹死了。  這證明住在這嚓嚓響著的草房里的他們,也是很膽小的,也和一般人一樣是顫顫驚驚地活在這世界上。  那麼這房子既然要塌了,他們為什麼不怕呢?  據賣饅頭的老趙頭說︰  “他們要的就是這個要倒的麼!”  據粉房里的那個歪鼻瞪眼的孩子說︰  “這是住房子啊,也不是娶媳婦要她周周正正。”  據同院住的周家的兩位少年紳士說︰  “這房子對于他們那等粗人,就再合適也沒有了。”  據我家的有二伯說︰  “是他們貪圖便宜,好房子呼蘭城里有的多,為啥他們不搬家呢?好房子人家要房錢的呀,不像是咱們家這房子,一年送來十斤二十斤的干粉就完事,等于白住。你二伯是沒有家眷,若不我也找這樣房子去住。”  有二伯說的也許有點對。  祖父早就想拆了那座房子的,是因為他們幾次的全體挽留才留下來的。  至于這個房子將來倒或不倒,或是發生什麼幸與不幸,大家都以為這太遠了,不必想了。  3  我家的院子是很荒涼的。  那邊住著幾個漏粉的,那邊住著幾個養豬的。養豬的那廂房里還住著一個拉磨的。  那拉磨的,夜里打著梆子,通夜地打。  養豬的那一家有幾個閑散雜人,常常聚在一起唱著秦腔,拉著胡琴。  西南角上那漏粉的則喜歡在晴天里邊唱一個《嘆五更》。  他們雖然是拉胡琴、打梆子、嘆五更,但是並不是繁華的,並不是一往直前的,並不是他們看見了光明,或是希望著光明,這些都不是的。  他們看不見什麼是光明的,甚至于根本也不知道,就像太陽照在了瞎子的頭上了,瞎子也看不見太陽,但瞎子卻感到實在是溫暖了。  他們就是這類人,他們不知道光明在哪里,可是他們實實在在地感得到寒涼就在他們的身上,他們想擊退了寒涼,因此而來了悲哀。  他們被父母生下來,沒有什麼希望,只希望吃飽了,穿暖了。但也吃不飽,也穿不暖。  逆來的,順受了。  順來的事情,卻一輩子也沒有。  磨房里那打梆子的,夜里常常是越打越響,他越打得激烈,人們越說那聲音淒涼。  因為他單單的響音,沒有同調。  4  我家的院子是很荒涼的。  粉房旁邊的那小偏房里,還住著一家趕車的。那家喜歡跳大神,常常就打起鼓來,喝喝咧咧唱起來了。鼓聲往往打到半夜才止,那說仙道鬼的,大神和二神的一對一答,蒼涼,幽渺,真不知今世何世。  那家的老太太終年生病,跳大神都是為她跳的。  那家是這院子頂豐富的一家,老少三輩。家風是干淨利落,為人謹慎,兄友弟恭,父慈子愛。家里絕對地沒有閑散雜人。絕對不像那粉房和那磨房,說唱就唱,說哭就哭。他家永久是安安靜靜的。跳大神不算。  那終年生病的老太太是祖母,她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是趕車的,二兒子也是趕車的。一個兒子都有一個媳婦。大兒媳婦胖胖的,年已五十了。二兒媳婦瘦瘦的,年已四十了。  除了這些,老太太還有兩個孫兒。大孫兒是二兒子的,二孫兒是大兒子的。  因此他家里稍稍有點不睦,那兩個媳婦妯娌之間,稍稍有點不合適,不過也不很明朗化。只是你我之間各自曉得。做嫂子的總覺得兄弟媳婦對她有些不馴,或者就因為她的兒子大的緣故吧。兄弟媳婦就總覺得嫂子是想壓她,憑什麼想壓人呢?自己的兒子小,沒有媳婦指使著,看了別人還眼氣。  老太太有了兩個兒子,兩個孫子,認為十分滿意了。人手整齊,將來的家業,還不會興旺的嗎?就不用說別的,就說趕大車這把力氣也是夠用的。看看誰家的車上是爺四個,拿鞭子的,坐在車後尾巴上的都是姓胡,沒有外姓。在家一盆火,出外父子兵。  所以老太太雖然是終年病著,但很樂觀,也就是跳一跳大神什麼的解一解心疑也就算了。她覺得就是死了,也是心安理得的了,何況還活著,還能夠看得見兒子們的忙忙碌碌。  媳婦們對于她也很好的,總是隔長不短地張羅著給她花幾個錢跳一跳大神。  每一次跳神的時候,老太太總是坐在炕里,靠著枕頭,掙扎著坐了起來,向那些來看熱鬧的姑娘媳婦們講︰  “這回是我大媳婦給我張羅的。”或是︰“這回是我二媳婦給我張羅的。”  她說的時候非常得意,說著說著就坐不住了。她患的是癱病,就趕快招媳婦們來把她放下了。放下了還要喘一袋煙的工夫。  看熱鬧的人,沒有一個不說老太太慈祥的,沒有一個不說媳婦孝順的。  所以每一跳大神,遠遠近近的人都來了,東院西院的,還有前街後街的也都來了。  只是不能夠預先訂座,來得早的就有凳子、炕沿坐;來得晚的,就得站著了。  一時這胡家的孝順,居于領導的地位,風傳一時,成為婦女們的楷模。  不但婦女,就是男人也得說︰  “老胡家人旺,將來財也必旺。”  “天時、地利、人和,最要緊的還是人和。人和了,天時不好也好了。地利不利也利了。”  “將來看著吧,今天人家趕大車的,再過五年看,不是二等戶,也是三等戶。”  我家的有二伯說︰  “你看著吧,過不了幾年人家就騾馬成群了。別看如今人家就一輛車。”  他家的大兒媳婦和二兒媳婦的不睦,雖然沒有新的發展,可也總沒有消滅。  大孫子媳婦通紅的臉,又能干,又溫順。人長得不肥不瘦,不高不矮,說起話來,聲音不大不小。正合適配到他們這樣的人家。  車回來了,牽著馬就到井邊去飲水。車馬一出去了,就打草。看她那長相可並不是做這類粗活的人,可是做起事來並不弱于人,比起男人來,也差不了許多。  放下了外邊的事情不說,再說屋里的,也樣樣拿得起來。剪、裁、縫、補,做哪樣像哪樣,他家里雖然沒有什麼綾羅綢緞可做的,就說粗布衣也要做個四六見線,平平板板。一到過年的時候,無管怎樣忙,也要偷空給奶奶婆婆、自己的婆婆、大娘婆婆,各人做一雙花鞋。雖然沒有什麼好的鞋面,就說青水布的,也要做個精致。雖然沒有絲線,就用棉花線,但那顏色卻配得水靈靈地新鮮。  奶奶婆婆的那雙繡的是桃紅的大瓣蓮花。大娘婆婆的那雙繡的是牡丹花。婆婆的那雙繡的是素素雅雅的綠葉蘭。  這孫子媳婦回了娘家,娘家的人一問她婆家怎樣,她說都好都好,將來非發財不可。大伯公是怎樣地兢兢業業,公公是怎樣地吃苦耐勞。奶奶婆婆也好,大娘婆婆也好。凡是婆家的無一不好。完全順心,這樣的婆家實在難找。  雖然她的丈夫也打過她,但她說,哪個男人不打女人呢?  于是也心滿意足地並不以為那是缺陷了。  她把繡好的花鞋送給奶奶婆婆,她看她繡了那麼一手好花,她感到了對這孫子媳婦有無限的慚愧,覺得這樣一手好針線,每天讓她喂豬打狗的,真是難為了她了。奶奶婆婆把手伸出來,把那鞋接過來,真是不知如何說好,只是輕輕地托著那鞋,蒼白的臉孔,笑盈盈地點著頭。  這是這樣好的一個大孫子媳婦。二孫子媳婦也訂好了,只是二孫子還太小,一時不能娶過來。  她家的兩個妯娌之間的磨擦,都是為了這沒有娶過來的媳婦。她自己的婆婆主張把她接過來,做團圓媳婦,嬸婆婆就不主張接來,說她太小不能干活,只能白吃飯,有什麼好處。  爭執了許久,來與不來,還沒有決定。等下回給老太太跳大神的時候,順便問一問大仙家再說吧。  5  我家是荒涼的。  天還未明,雞先叫了;後邊磨房里那梆子聲還沒有停止,天就發白了。天一發白,烏鴉群就來了。  我睡在祖父旁邊,祖父一醒,我就讓祖父念詩,祖父就念︰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春天睡覺不知不覺地就睡醒了,醒了一听,處處有鳥叫著,回想昨夜的風雨,可不知道今早花落了多少。”  是每念必講的,這是我的約請。  祖父正在講著詩,我家的老廚子就起來了。  他咳嗽著,听得出來,他擔著水桶到井邊去挑水去了。  井口離得我家的住房很遠,他搖著井繩嘩拉拉地響,日里是听不見的,可是在清晨,就听得分外地清明。  老廚子挑完了水,家里還沒有人起來。  听得見老廚子刷鍋的聲音刷拉拉地響。老廚子刷完了鍋,燒了一鍋洗臉水了,家里還沒有人起來。  我和祖父念詩,一直念到太陽出來。  祖父說︰  “起來吧。”  “再念一首。”  祖父說︰  “再念一首可得起來了。”  于是再念一首,一念完了,我又賴起來不算了,說再念一首。  每天早晨都是這樣糾纏不清地鬧。等一開了門,到院子去,院子里邊已經是萬道金光了,大太陽曬在頭上都滾熱的了。太陽兩丈高了。  祖父到雞架那里去放雞,我也跟在那里,祖父到鴨架那里去放鴨,我也跟在後邊。  我跟著祖父,大黃狗在後邊跟著我。我跳著,大黃狗搖著尾巴。  大黃狗的頭像盆那麼大,又胖又圓,我總想要當一匹小馬來騎它。祖父說騎不得。  但是大黃狗是喜歡我的,我是愛大黃狗的。  雞從架里出來了,鴨子從架里出來了,它們抖擻著毛,一出來就連跑帶叫的,吵的聲音很大。  祖父撒著通紅的高粱粒在地上,又撒了金黃的谷粒子在地上。  于是雞啄食的聲音,咯咯地響成群了。  喂完了雞,往天空一看,太陽已經三丈高了。  我和祖父回到屋里,擺上小桌,祖父吃一碗飯米湯,澆白糖;我則不吃,我要吃燒苞米;祖父領著我,到後園去,趟著露水去到苞米叢中為我擗一穗苞米來。  擗來了苞米,襪子、鞋,都濕了。  祖父讓老廚子把苞米給我燒上,等苞米燒好了,我已經吃了兩碗以上的飯米湯澆白糖了。苞米拿來,我吃了一兩個粒,就說不好吃,因為我已吃飽了。  于是我手里拿著燒苞米就到院子去喂大黃去了。  “大黃”就是大黃狗的名字。  街上,在牆頭外面,各種叫賣聲音都有了,賣豆腐的,賣饅頭的,賣青菜的。  賣青菜的喊著,茄子、黃瓜、莢豆和小蔥子。  一挑喊著過去了,又來了一挑;這一挑不喊茄子、黃瓜,而喊著芹菜、韭菜、白菜……  街上雖然熱鬧起來了,而我家里則仍是靜悄悄的。  滿院子蒿草,草里面叫著蟲子。破東西,東一件西一樣地扔著。  看起來似乎是因為清早,我家才冷靜,其實不然的,是因為我家的房子多,院子大,人少的緣故。  哪怕就是到了正午,也仍是靜悄悄的。  每到秋天,在蒿草的當中,也往往開了蓼花,所以引來了不少的蜻蜓和蝴蝶在那荒涼的一片蒿草上鬧著。這樣一來,不但不覺得繁華,反而更顯得荒涼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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